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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龙山立夏事件　
 
　 2005-01-13 09:43:22  　
 
　

　　
　　□赵ç„?BR>　　
　　扑朔迷离的暴动，扑朔迷离的自杀
　　1992年出版的《龙城县志ã€?32页上写道ï¼?945å¹?æœ?日凌晨，龙城县小龙山村民98人在共产党抗日游击队的领导下，抬着土炮，扛着猎枪，挥着大刀长矛向日本鬼子占据的龙城县城发动了攻击。由于寡不敌众，行动很快失败，村民王魁、王武等24人惨遭杀害。史称“小龙山农民暴动”。解放之后，王魁、王武等被追认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小龙山农民暴动”在失败之后是一片沉寂，一直到1949年之后，它才重新被提到史志的议事日程上来，但仍是不识桃花真面目。其中扑朔迷离的成分太多，主要集中在以下几方面：1、暴动很明显不是共产党领导，也非国民党领导，它的组织者是谁？2、此次暴动的目的和动机尚不明确ã€?、当时驻扎的日本部队是一小队，共80多人，领头的叫宫本。此外驻扎县城的伪军有一个大队，å…?00多人。小龙山农民以区åŒ?8人攻城，无疑以卵击石，为什么会这样ï¼?、宫本在事件的当天，也即5æœ?日上午，即杀害了暴动的村民王魁、王武等24人，甚至未加审讯。作为城府极深的宫本，此举无疑异常。这后面的背景是什么，有什么渊源？
　　åœ?æœ?日暴动后的一个月，即1945å¹?æœ?日凌晨，发生了一起案件，几天后，当时的《龙城周报》这样报道：
　　本报è®?记者　夏小å²?本月6日凌晨发生了一起案件，龙城师范国文老师俞振声从学校4层教学楼上摔下，当场死亡。　
　　俞振声先生今å¹?9岁，一直未婚。但他学识渊博，出口成章，实属龙城第一才子。据俞先生同事介绍，俞近一个月来一直郁郁寡欢，神情黯然。同仁们还介绍，俞近日一直手捧两本书，一本是宣统《万年历》，另一本则是《中华民国历书》。在死者的口袋里，仍发现了一本《万年历》，另一本《中华民国历书》则不知去向ã€?BR>　　直至现在，警方仍未排除他杀的可能。但自杀的可能性更大一点。从俞先生无钱无财的情景看，谋财害命的可能性不大。　
　　《龙城周报》在此之后便没有任何关于俞振声的消息，只æ˜?945年抗日战争胜利以后，在《龙城周报》上曾刊载过龙城师范老师的有关文章。其中一篇叫汪连启的老师介绍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事情：当时的日本驻军小队长宫本曾多次去师范拜访国文老师俞振声，向俞振声请教《孟子》。汪连启还介绍说，宫本是个名副其实的“中国通”，据说他的父亲是日本横滨一所大学的教授，专门讲授中国先秦史的。汪连启还披露说：俞振声曾夸奖过宫本古文尤其是关于诸子百家研究之深，实为中国年轻一代所不及。汪连启写道：全校师生对俞振声与日本人交往极为不齿ã€?BR>　　1967年“文化大革命”兴起的时候，龙城师范的红卫兵小将冲进了县档案馆，将里面的东西砸得稀巴烂。在一堆注明是日本人投降时的军刀、衣服等什物当中，发现了一本霉烂不堪的《中华民国历书》。里面夹着一叠纸，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开口的二页已遗失。现原稿已经焚毁，复述此文的，是一个记忆力惊人的红卫兵当事人。他后来成了龙城县的县委办副主任。他在一个晚上跟我复述了这件事。他说他看到那叠纸在火堆里化作浓烟轻扬直上时，浑身竟哆嗦了一阵，感到时间的精灵已附在自己身上。这一叠纸，再次给扑朔迷离的“龙城暴动”留下了一点荒诞的色彩ã€?BR>　　
　　那一个静静的夜晚，我恍然大悟
　　……那时阳光暖暖地照在我身上，我蓦然惊醒：这又是一个早晨。我来到校园的小树林里，吮吸着树林里清新的气息，抬眼望头顶上的阳光与雾蔼，我突然想到死亡。感到死亡离自己是如此之近，我头顶上花白的头发就是死神的呼吸。也许不远的一天，死神的利剑会突如其来劈向浑浑噩噩自以为是的我。我觉得自己应该干一件大事，在生与死的边缘上走一回钢丝。我知道日本人很快就要失败了，他们在太平洋上与美国人打，对俄国人的战争也将开始。一个再强壮的人也斗不过几个人。我要策划一次行动，把日本人赶出龙城ã€?BR>　　宫本是我的忘年交。他结识我的原因是因为我长得极像他的父亲，他是个孝子，他的父亲教他读了好多中国书籍。但宫本最感兴趣的是《孟子》。我跟宫本的结识是因为宫本小队抓了一批无辜的中国人，其中有我的学生刘家乐和杨树斌。我便去找宫本。宫本的小队部设在龙城文庙之内，里面异常寂静。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大堂上一个年轻英俊的日本军官正手捧一册线装书在聚精会神地读。当通报我来之后，宫本抬起头来，我看见他眼睛一亮，但立即变得冷峻起来。我当时就预感到这其中有内容。后来宫本告诉我，他第一次看见我竟以为是他远在日本的父亲万里迢迢来看自己。宫本的中国话说得相当好，当我说明来意后，他毫不迟疑地下令将刘家乐和杨树斌释放。宫本在知道我是龙城师范国文老师、又曾教过私塾后，极为高兴，便问我对《孟子》怎么看？我这才注意到宫本正在读的线装书是《孟子》，我只好吞吞吐吐地说孟子的“王道”带有相当的理想主义色彩，孟子的构想是比较完美的，但很难在战国时期你死我活的争夺局面中实现ã€?BR>　　宫本自从那次以后就经常来师范拜访我。他都是穿便服来，显得彬彬有礼、极有教养。他有时提着个菜盒，烟、酒也是顺捎着。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天马行空无所不谈。我们谈先秦百家，谈魏晋风度，谈庄禅，谈王阳明。他对这些都很熟悉，也有自己的见解。每当谈起日本，他的脸上就洋溢着一种神圣的光晕。宫本说日本人优雅而又不失果敢的性格决定了这必定是一个开花的民族。他举例说，印度产生了佛教，这是种子，但却并没有在恒河平原上生下根，相反它传入东土，在中国长成了大树。中国人永远是个现实的民族，他们把佛教变成了丛林制度，变成了铺张繁琐的文化，变成了一种更接近经济制度或政治制度的东西。而只有在日本，佛教才开放成灿烂的花朵，因为它渗透在每一件事情的过程当中，它使每一件简单事情富有意义ã€?BR>　　每次跟宫本谈话都让我既愉悦又沮丧。我讨厌他的那种自我感觉，总想着要采取一点行动，来进行我与宫本之间更深层次的对抗。我从少年时候起就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大事，但现在年届半百了我却想着要把自己的人生赌它一赌。我是个胆小的人，但所有完美的事情都是胆小的人做的。那一个静静的夜晚，我在院落里散着步，夜静极了，我听到了许多我以前从未听到过的声音，仿佛泥土中、树叶上、天上的星星闪烁以及一切事物的存在都是有音乐的。在那一刻，我恍然大悟，人与世界万物的关系，实际上真的是一种因果关系，譬如因为我们有感官，我们才能感觉到这世界，感觉到光、声音、痛楚与欢乐……我虚掷了自己的前半生，我决定以行动来证明自己后半生的存在ã€?BR>　　
　　我在等待立夏那天的到æ?BR>　　我离开了县城，深入到乡村。我的学生遍及乡村。我找到那些阳刚气十足的、有着果敢气魄的学生。我对他们分析了当前的形势，日本人在太平洋战争以及全国战场上节节败退，就龙城而言，鬼子只有一小队80多人，伪军大队虽然有800多人，但人心涣散，早就想着倒戈一击。这时只要四面八方的农民组织起来，攻打县城，鬼子肯定不堪一击。我的动员得到了大多数学生的坚决赞同，他们兴奋异常，摩拳擦掌。有的同学担心其他地方鬼子会来增援。我否定了这种可能，龙城地处群山环绕之中，离附近城市最近的也有几百里路，并且不通公路，日本人现在的状况是自顾不暇，断不会给予增援，这样龙城就成了一个死岛。宫本即使再有才能也想不到一个教书的老夫子会算计他。为了给乡民们以信心，我诳称这一切都是共产党特委的安排，他们精心研究了这一次行动，并且派一个绰号为“孙猴子”的人负责。我即是受“孙猴子”的委派来进行动员的。乡民们信心大增，他们对共产党游击队出神入化的行动早有所闻。因为这次行动是共产党策划，他们感到自己也即将成为神话中的人物，一种渴望在他们心中燃烧着。　
　　这当中发生了一件事情。师范的两个学生涉嫌共产党被宫本抓走了。依我的看法，他们俩只是一些好事的学生，是带有青春期叛逆成分的毛头小伙，而不是真正的共产党。师范的朱校长找到我，他知道我与宫本私交颇好，要我去说说情。关于我与宫本的关系，我知道校园里风言风语的传闻。我答应了他。范校长走了，我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心中油然升起无限感叹ã€?BR>　　我走到墙上悬挂的日历旁边，我的心怦怦跳着，我将决定我的行动时间。一切都按天意！我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猛地翻开到日历的某一张，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立夏”两个字。我将在1945年立夏这一天，进行我这一生中最辉煌的事情ã€?BR>　　我来到文庙。宫本依旧坐在案前读书。他的表情一直冷静平稳，这在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当中是极少见的。见我来，他放下书，问我最近去哪了？我回答说去乡下走亲戚了。他说要当心，这段时间乡下很乱。他说完后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很清楚地明白时局。我们都沉默了。然后宫本轻轻地说他有点想家了，出国五年了，一直没有回去。我沉默不语，我不知道怎样应答他的问题，我想说这一切都是你们在自食其果，但我没有说出来ã€?BR>　　三天以后，师范的两位学生在城门口被砍了头。罪名是“联络共党，企图谋反”。整个龙城议论纷纷，我知道有一股愤怒在汨汨流淌。我需要这种以血还血的仇恨。　
　　一切按照原定计划ã€?æœ?2日下午，我们在龙城曹家祠堂举行了最后一次集会。十六个乡的代表都到了，一共是三十一人。王魁是我一个学生的小叔叔，身材高大，是一个猎人，极其剽悍有力。由于该布置的都布置了，也为了躲避嫌疑，会议只进行了15分钟，我讲了话。我说：“孙猴子”由于正在组织枪枝弹药，没有参加此次会议。这次会议，主要是确定暴动的时间地点。我说，时间就是5æœ?日凌æ™?时，在龙城东门聚集后攻城。我强调说，记住：就是立夏那一天！
　　我看见孔武有力的王魁在人群中狠狠地点了点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两个音节。从口型上，我知道他在重复：立夏ã€?BR>　　我在等待立夏那天的到来，我的内心充满极大的焦躁和惊喜，远胜一个将要分娩的孕妇。我自信我所做的一切天衣无缝。我想像着五千兵马攻城的情景，先是声势浩大，然后摧枯拉朽。在那样的惊心动魄中，宫本该以怎样的姿态毁灭？
　　
　　我们的计划被时间耍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ã€?æœ?日晚上，宫本来到我的住所，他喝了点酒，显得异常兴奋。他告诉我今天收到父亲的信了。全家一切安好。父亲在信中说愿战争早日结束，让他继续攻读学位。宫本说他不想再读死书，想从政，用自己的知识和学问，为日本和大东亚的崛起尽自己所能。我冷冷地听着宫本的豪言壮语，我觉得他的言语缥缈，就像是从僵尸的咽喉里生发出来的。说了一阵后，宫本似平觉得有点无趣，便提议要跟我对弈围棋。我拿出围棋，跟往常一样，我们很快便进入中盘。但我蓦地感觉到心神不宁，棋盘上的线条幻变成纠缠不清的网，黑白子也如一个个深不可测的陷阱ã€?BR>　　我连输三盘。宫本似乎有点诧异，怪怪地看了看我，冷冷地说：你似乎有心思！　
　　然后放下棋子告辞走了ã€?BR>　　我突然一阵心悸，然后迫不及待地冲到日历旁，这时候已是凌晨。我撕下昨天的日历，没错，今天是5æœ?日，阴历3æœ?4日，明日立夏。但立即，我看见书架上插着的《万年历》，我感到一阵慌乱，我打开书，顿时头晕目眩。《万年历》上清楚地写明，今年立夏的日子是5æœ?日！　
　　我听到远处黑暗中传来的呐喊声。我知道这是一个错误。而错误的所有根源在于日历。日历是记载时间的，但日历代替不了时间。它只是试图标明时间，而永远不能贴近时间。静夜中，我听见东门发出一声炸响。有人慌乱地来告诉我，说只有小龙山的一部分人来攻城，其他地方的人都没有动静。我知道一切完了，我们被日历耍了ï¼?BR>　　我颓然倒在地上。对于时间，我已没有清晰的概念了。一切的一切，包括远处近处的房屋、月色、晨雾以及人们的呐喊，都变得模糊起来。我知道这正中本质，真理就是模糊的，它只能被感知而不应该被计算，像一年等于十二个月，一个大月等于三十一天，一个小月等于三十天，那完全是人们妄自尊大强加的。那就像一条硕大的塑料薄膜覆盖在一条河流上，但河流是河流，塑料薄膜是塑料薄膜，彼此间一点干系都没有。或者如照片。在日历上显现的是虚假的时间，而真实的时间呢，在虚假猖獗的时候，它却隐藏在哪个角度里阴笑着…â€?BR>　　我突然觉得，时间就在我们自己的心中，它掌握着人生的轨迹，它可以向外延伸，感觉并控制着人们的意识，然后，春去秋来，落花流水。一切具象都是错误，它们只是时间的一种表达形式……在那一刹那间，我感到自己就是时间本身。　
　　万物都是时间。在这个最后的晚上，我的左手执《万年历》，右手执《中华民国历书》，我以左手来否定右手，用右手来否定左手，这样否定的最后目的在于说明：时间是个杂种ï¼?BR>　　◎赵焰，作家。现居安徽。已发表小说随笔四百万字ã€?BR>　　
　　图：
　　我冷冷地听着宫本的豪言壮语，我觉得他的言语缥缈，就像是从僵尸的咽喉里生发出来的。说了一阵后，宫本似平觉得有点无趣，便提议要跟我对弈围棋。我拿出围棋，跟往常一样，我们很快便进入中盘。但我蓦地感觉到心神不宁，棋盘上的线条幻变成纠缠不清的网，黑白子也如一个个深不可测的陷阱。　插图：阎广鸿